近几年伴随着“双碳”（碳达峰、碳中和）战略的提出，中国新能源车销量获得爆发式增长，全球市场占有率逼近60%，从而强力拉动锂电池需求，2022年锂价攀升至45万元每吨以上高位，一度冲破60万元每吨。 “亚洲锂都”宜春也随之声名大噪。国轩高科（002074.SZ）、宁德时代（300750.SZ）等多家新能源电池龙头企业纷至沓来，宜春的锂资源开采、行业规划、企业入驻都快于同类城市。2022年行业顶峰期，宜春区域内产业链分工规划初具。 但随后锂价一路下行，2024年7月跌穿9万元每吨，较高位跌去80%，行业进入残酷的“内卷”期。而作为“锂都”的宜春，也面临着诸多后遗症要处理。

锂矿开采的环境后果

宜春锂矿开发的环境风险，由其伴生元素铊率先敲响。2022年11月，锦江水源在日常监测中被发现水质异常，永兴材料（002756.SZ）全资子公司江西永兴特钢新能源科技公司（下称“永兴新能源”）配合生态环境部门调查，碳酸锂冶炼生产线临时停产。同年12月，宜春公布水质异常值来自铊，主要污染源自江西齐劲材料有限公司（下称“齐劲材料”），排查发现齐劲材料和永兴新能源涉嫌以逃避监管方式排放污染物，公安和环境部门对两家企业立案调查。
2022年4月，江西省环保督察组调查宜春碳酸锂行业，发现被查的7家锂盐企业中，有5家外排雨水或雨水沟中铊超标，最高达15.8倍，另有企业擅自回用含铊污泥，铊物料流向不清，有较大环境风险。知情人士介绍，超标15.8倍者为位于上高县的江西天成锂业有限公司。

集中整改首位产业

铊事件后不久，宜春又遭遇了采矿质疑。2023年2月有报道披露，宜春锂矿周边2022年内兴起了约200家选矿厂，村民争相“挖石头”，收购商从外地赶来按斤数收购矿石，不乏倒卖的中间商。 在宜春基层政府工作的张永（化名）解释说，当时正值春节，九岭矿山附近花桥、同安乡村民回乡发现矿石能卖，用锄头采挖、捡拾石头，但肩背手提数量少、持续时间短。“矿权是国家的，老百姓当时没有这个概念。”他表示，市县也立即反应，劝说教育村民，打击违法犯罪。 宜春市锂电新能源产业发展中心主任吕军表示，2022年11月的铊事件和2023年2月的“挖石头”事件，最终促成宜春地区2023年的整改行动。 他坦言，此举也是为后续龙头企业的项目留出空间，“比如比亚迪，虽然它现在还没落户进来，但经开区的土地给它腾好了”。比亚迪（002594.SZ）曾计划在宜春拿矿建厂，2022年8月，宜春与比亚迪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后者拟在宜春投资285亿元建设年产30GWh（吉瓦时）动力电池和10万吨电池级碳酸锂及陶瓷土（含锂）的矿采选综合开发利用生产基地项目。但随后其矿权流拍三次，投资也随之暂停。吕军认为，一旦障碍解决，比亚迪也将占用碳酸锂产能，需要预留空间。
业务贯穿上游锂资源开发、中游锂盐深加工及金属锂冶炼、下游锂电池制造的江西本地企业赣锋锂业（002460.SZ），是他提到的另一家意向企业，它在宜春也尚无采矿权。宜春计划引入赣锋锂业建设氢氧化锂产能，赣锋锂业则希望在宜春投资固态电池。 2022年9月，赣锋锂业发布与宜春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公告，拟投资300亿元建设年产30GWh新型锂电池生产制造基地、年产7000吨的金属锂项目，在奉新县和丰城市分别投资建设年产5万吨电池级锂盐及锂矿采选综合利用、5万吨氢氧化锂项目。

技术突破与行业拐点

新，是人们谈及锂电产业时最常用的形容词之一。其起步晚近却发展迅猛，这也意味着从开采到焙烧等工序后的浸出渣处理，这个行业都难以在现有监管标准中找到相关依据。 锂价曾长期在10万元每吨以下的低谷期徘徊，这样的价格下，锂云母难有盈利空间，加之云母提锂技术未成熟，宜春虽然早在2008年就开始重视本地锂资源的开发，但很长时间内未有起色，只能发展瓷土作为建筑陶瓷原料。鲜为人知的是，2008年提出“亚洲锂都”这一定位前，这座赣西北城市事实上还以长石粉为主矿品，在与广东佛山竞争建筑陶瓷市场。 2010年，宜春落地第一家锂电企业远东福斯特新能源公司（下称“福斯特”）。福斯特从事锂离子电池和动力电池生产和销售，是上市公司远东股份（600869.SH）的全资控股子公司。同年，钽铌办更名为锂电办，同时成立宜春锂电新能源产业发展局，在行业内得名“天下第一局”“天下第一办”。
这个行业的发展得益于技术的突破。永兴材料董事、永兴新能源总经理邹伟民介绍，锂云母提锂技术的产业化不过5—7年时间。 “随着锂云母提锂技术提升，宜春锂矿开采成本大幅下降，同时锂电新能源产业需求上涨，市场开发意愿大幅增强，宜春锂矿快速释放供给增量优势明显。”自然资源部矿产资源保护监督司司长薄志平2023年6月表示，随着全球绿色低碳转型和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锂资源的战略地位日益凸显，各国高度关注锂资源供应安全，纷纷将之列入关键矿产目录。2022年度统计数据表明，中国锂矿储量同比上涨57%，其中江西省的储量超过青海和四川居全国第一，占全国总量的40%。2022年度全国锂矿储量增量，江西占94.5%。 叠加彼时仍处在高位的锂价刺激，宜春等地的锂项目轰轰烈烈地推进。吕军这样描述宜春市锂电行业的发展曲线：产量上以碳酸锂为例，2018年约1.2万吨，2019年约2万吨，2020—2023年分别约4.6万、8.1万、14.6万和15.9万吨；营收上，2020年前保持100多亿元规模，高峰破200亿元随即回落，2020—2023年全产业链营收分别约194.7亿、450亿、1116.98亿和1044.8亿元。

锂渣的资源化问题

当下锂价大幅走低极大压缩了企业的利润空间，低利润下企业出资完成环保任务的意愿也面临挑战，也使得上行周期随碳酸锂产能释放出的数百万吨锂渣的处理变成了一个问题。“环保压力主要集中在开采端，加工环节稍好一些。锂渣可以用在陶瓷、玻璃等行业作为原料，但下游没法完全消化掉这么大的量，这也跟城市化进程有关。”一名宜春锂盐厂人士向财新坦言，“基于成本考虑，锂渣倾向就近消化，远了就需要贴钱，价格60万元每吨的时候贴也就贴了，10万元每吨就难说了。” 宜春市工信局2023年6月回复一份市人大建议的复函显示，2022年全市碳酸锂产量14.65万吨，相应产出尾砂840万吨、尾泥120万吨、锂渣440万吨。以2023年全市碳酸锂产量15.9万吨计算，宜春两年内需处理近1000万吨锂渣、1700余万吨尾砂和200多万吨尾泥。按《规划》，宜春预计2025年碳酸锂产能达50万吨。上述宜春市工信局复函指出，假设70%利用本地含锂瓷土生产、30%利用外地锂云母精矿生产，2025年将可能产生尾砂4900万吨、尾泥1050万吨、锂渣1500万吨。